塔羅的三層地質（下）：星星是誰接上的

前兩篇講完了兩層地質。

第一層：一四四○年代的義大利，塔羅出生，是宮廷裡玩的紙牌遊戲。第二層：一七八一年的巴黎，一個學者宣稱這是古埃及的秘典，占卜就這樣被接了上去。

現在講第三層。這一層最年輕，也最重——因為你今天查到的每一條牌義，幾乎都是從這一層長出來的。

一八八八年，倫敦

一個叫「黃金黎明」的結社在倫敦成立。成員裡有醫生，有法醫，有詩人葉慈。他們做的事情，用今天的話講叫系統整合。

在他們之前，塔羅的占卜意義是散的。Etteilla 有一套，別的算命師有另一套，彼此對不上。大牌勉強有個順序，小牌就是四種花色配數字，誰也說不清錢幣七跟寶劍四之間有什麼關係。

黃金黎明決定把它接到一個既有的、已經運轉了一千多年的系統上去：占星。

他們的內部教材叫《Book T》，大約成書於一八八八年。做法是這樣的：

第三條是整套系統的地基，值得停下來講清楚。

黃道一圈三百六十度，十二個星座，每個星座三十度。

把每個星座再切三段，一段十度——就得到三十六格。這個切法本身不是黃金黎明發明的，是古老得多的占星傳統，每一格有自己的守護行星。

黃金黎明做的事情，是把小牌一張一張釘上去。四個花色乘以二到十，正好三十六張，跟三十六格嚴絲合縫。

於是每一張小牌都拿到了一個地址。它不再只是「錢幣七」，它是黃道上某十度的一段時間，有守護行星，有前後鄰居。而十度大約是十天——所以每張小牌也對應到一年當中的十天左右。

我第一次弄懂這件事的時候，是在桌前對著攤開的三十六張牌，一格一格數。數到最後手指是冷的。不是因為它神秘，是因為它太整齊了。

整齊到你會忍不住問：這是發現，還是設計？

我的答案是：設計。而且是很聰明的設計。

黃金黎明有個成員叫 Arthur Edward Waite。一九○九年，他委託另一位成員畫一副牌。

那位成員叫 Pamela Colman Smith，一位在美國長大、在倫敦工作的畫家，大約一九○三年加入黃金黎明。那一年她畫了七十八張圖，同年由倫敦的 William Rider and Son 出版。

這副牌做了一件在它之前幾乎沒人做過的事：把小牌全部畫成有人有場景的圖。

在此之前，多數塔羅的小牌就像撲克牌——錢幣七就是七個錢幣排在那裡，沒有人物，沒有故事。你得靠背誦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。

Smith 把它們畫成了場景：一個人倚著鋤頭看自己種的東西，一個人半夜坐起來抱著頭，三個人舉杯，五個人在雪地裡經過亮著燈的窗。

這個改動的後果，遠遠超出所有人的預期。它讓塔羅可以用看的。 你不需要記住錢幣七的意思，你看著那個人的姿勢，就知道他在等。等待這件事，畫在那裡了。

一九一一年，Waite 出版《Pictorial Key to the Tarot》，把牌義寫成文字。

一百多年過去，這副牌成了事實上的標準。你在網路上隨手查一張牌，跳出來的圖十有八九是它的後裔，跳出來的解釋十有八九是從那本書長出來的。

而 Pamela Colman Smith 的名字，在往後好幾十年裡，多數版本上根本沒有印。她晚年生活困頓，作品長期被當成附屬品。這件事現在慢慢被講回來了，牌的名字也開始有人寫成「韋特—史密斯」。我自己寫的時候會盡量把她的名字放進去。她畫的那些手勢和眼神，是這副牌真正活下來的原因。

講了三篇歷史，你可能想問：知道這些，抽牌會比較準嗎？

不會。但會改變三件事。

第一，你會知道哪些牌義是可以吵的。 系統是人搭的，就有搭法上的分歧。不同流派對同一張牌可以有不同讀法，這不是誰記錯了，是地基本來就有兩三種鋪法。遇到兩本書寫得不一樣，你不用慌。

第二，你會停止找「正確答案」。 一張牌的意思不是天生就定死的常數，是一百多年來一群人反覆使用、修改、傳下來的共識。共識會動。你自己用久了，也會有你的版本，那是正常的，不是你學壞了。

第三，你會對「古老」這個詞冷靜下來。 塔羅的占卜傳統大約兩百多年，占星對應系統一百多年，你手上那副牌的圖一九○九年才畫出來。這不算短，但也遠不是「失落的古文明智慧」。

那它為什麼有用？

因為那三十六格切得再整齊，翻牌的還是人。系統只負責把一整片混沌切成可以談論的單位，剩下的事情——你翻到那張畫著半夜坐起來抱著頭的牌，胸口沉了一下——那個部分沒有任何一個結社設計得出來。

三層地質講完了。最年輕的那層在一九○九年，最老的那層在一四四○年代。中間五百年，這副牌一直在被人重新解釋，而每一次重新解釋，都是活著的證據。

下一次你翻開一張牌，可以順手想一想：我現在讀到的這個意思，是誰在什麼時候決定的。

然後照樣讀你的牌。歷史不是拿來壓人的，是拿來讓人站得穩一點的。

想看這些牌義在一個真的問題裡怎麼動？讓蜜思替你抽一次，示範給你看——網頁版不用註冊，打開就能抽。

我是蜜思塔羅，在台北中山區一間老公寓的二樓替人抽牌。這裡寫的是我在桌前想到的事。

這篇提到的史料

黃金黎明（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），一八八八年於倫敦成立，內部教材《Book T》建立塔羅與占星的完整對應：二十二張大牌對行星與星座與元素，三十六張小牌（二至十）對黃道三十六個十度分度，十六張宮廷牌管元素混合
黃道三十六分度（decan）為既有占星傳統，每十度一格，各有守護行星；黃金黎明將小牌釘上此系統
Pamela Colman Smith，約一九○三年加入黃金黎明，一九○九年受 Arthur Edward Waite 委託繪製七十八張牌，同年由倫敦 William Rider and Son 出版，為首度將小牌全數繪成敘事場景的塔羅
Arthur Edward Waite《Pictorial Key to the Tarot》，一九一一年出版，現代通行牌義的主要文字來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