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

塔羅的三層地質(中):占卜是誰接上的

塔羅的三層地質(中):占卜是誰接上的

上一篇講到,塔羅在一四四○年代的義大利出生,是宮廷裡玩的紙牌遊戲。

然後它就這樣被玩了三百多年。吃墩、算分、輸錢。沒有人用它算命。

你沒看錯。三百多年。 從哥倫布出海前,玩到美國獨立戰爭打完。這中間歐洲人占卜用的是別的東西——星盤、手相,鉛塊丟進水裡看形狀。塔羅就是牌桌上的牌。

那占卜是哪來的?

是一七八一年,巴黎,一個下午茶接上去的。


一,沙龍裡的那個下午

那年巴黎有位學者叫顧爾·德·熱布蘭(Court de Gébelin),新教牧師出身,共濟會員,正在寫一套叫《原始世界》的百科全書式巨著——他相信上古存在一個失落的黃金文明,畢生都在各種東西裡找它的殘片。

某天他在沙龍裡看到有人玩塔羅。照他自己的描述,他一眼就認出來了:這不是牌,這是一本書。古埃及的智慧之書,托特神的秘典,在神廟焚毀之前被偽裝成賭具,靠著賭徒的手一代代傳下來,流落到歐洲的牌桌上。

這個故事有幾個問題。

第一,他提不出任何證據。這不是我在替古人補刀——是他自己在書裡承認的,他的論證基礎是「直觀」。他看著牌面,覺得像埃及,所以是埃及。

第二,他宣稱 tarot 這個字源自埃及語的「王道」。當時沒有人能反駁他,因為當時全世界沒有任何人讀得懂埃及文。羅塞塔石碑要再過十八年才出土,破譯要再等四十年。埃及對十八世紀的歐洲人來說是一片可以隨便投射的空白——你說金字塔裡藏著什麼,就藏著什麼。

第三,我們上一篇整篇講的那些——費拉拉的帳冊、米蘭的手繪牌、死亡之舞,佩脫拉克——他全部不知道,或者不想知道。

但這本書賣得很好。故事太好了:秘密的智慧,偽裝的聖典,無知的賭徒守護著自己不認識的寶物。比起「義大利貴族的桌遊」,誰不想要這個版本?

韋特塔羅魔術師 The Magician
魔術師 The Magician

順帶一提,同一卷書裡還收了另一位伯爵的短文,把二十二張大牌對上二十二個希伯來字母。當時看起來只是個附註。這個附註後來長成一整套體系——那是下一篇的事。


二,第一個靠塔羅吃飯的人

熱布蘭是學者,他提出說法,但沒有拿它做生意。

做生意的是另一個人:艾特拉(Etteilla)。這是筆名,把本姓 Alliette 倒過來拼。他不是貴族也不是學者,是巴黎的小生意人,早在熱布蘭出書之前就在用普通撲克牌替人占卜。《原始世界》出版四年後,他抓住風口,出了史上第一本塔羅占卜手冊,宣稱自己研究塔羅已經數十年,還修正了熱布蘭的「錯誤」——他說真正懂托特之書的是他。

一個假故事,這麼快就有了正統之爭。

但我必須說句公道話:艾特拉是個認真的生意人。他做的事情,你今天看會覺得眼熟——

他出了第一副專門為占卜設計的塔羅牌,不再借用遊戲牌。他給每張牌編了號,印上關鍵詞,翻開就能用。他建立了正位與逆位的意義系統,一張牌兩種讀法。他設計了洗牌,切牌、擺陣的流程。他開課、收學生,成立學會,晚年靠這門手藝維生。

換句話說:他把一個沙龍裡的奇談,做成了產品。降低門檻、標準化流程,附使用說明。塔羅占卜從此不需要天賦或家傳,買一副牌照著做就會。

你現在隨手查一張牌的「正位意思,逆位意思」——那個格式是艾特拉發明的。不是古埃及祭司,不是中世紀修士,是一個十八世紀巴黎商人的產品設計。


三,故事被戳破的那天,以及它為什麼沒死

一七九九年,拿破崙的軍隊在埃及挖出羅塞塔石碑。一八二二年,商博良宣布破譯埃及文。

人類終於讀得懂古埃及人自己寫的東西了。裡面有神廟帳目、有情詩,有給死人的通關指南。

沒有塔羅。沒有托特之書。tarot 那個「王道」字源,在真正的埃及語裡查無此構詞。熱布蘭的整套說法,從學術上看,死了。

但故事沒有死。它只是搬家。

韋特塔羅月亮 The Moon
月亮 The Moon

十九世紀中,一位法國神秘學家撿起了當年那篇附註——希伯來字母那條線——宣布塔羅的核心不在埃及,在卡巴拉。體系換了地基,繼續蓋樓,而且蓋得比之前更高。埃及說退場,換成更難否證的說法接棒。

為什麼假故事這麼耐命?我自己想過很久,答案不太舒服,但我覺得是這樣:

因為來占卜的人要的不是考據,是意義。 「五千年的古老智慧」給的安全感,跟「十五世紀的桌遊」給的,不一樣。說故事的人供給,聽故事的人需求,中間每一手都有利潤。這個結構到今天都沒變——你只要看看現在還有多少人開口就是「古埃及流傳下來的塔羅」,就知道熱布蘭的遺產有多值錢。

我靠這副牌吃飯,所以我想把話說清楚:我不需要那個假故事。 牌桌上真正發生的事——一個人看著圖像,說出他自己平常說不出口的東西——這件事是真的,而且不需要五千年的血統來擔保。


四,知道這些,對解牌有什麼用

照慣例,講實際的。

第一,正逆位是選配,不是聖旨。 逆位系統是艾特拉的產品設計,不是什麼古法。所以當你發現「逆位讀起來很卡」的時候,你不是學藝不精——你只是在用一個兩百多年前的功能,而這個功能從頭到尾都是可選的。實務上很多職業解牌者根本不讀逆位,把牌全部轉正,靠牌陣位置給脈絡。這是流派差異,不是程度差異。

第二,聽到「古埃及」三個字,你就知道對方的知識是哪個年代的。 這是很好用的判斷器。對方可能牌解得很好——直覺跟考據是兩回事——但他轉述的歷史是一七八一年的行銷文案。你可以享受服務,不必吞下世界觀。

第三,塔羅的效力從來不靠血統。 這副牌五百年來換了三次故事——遊戲、埃及秘典,卡巴拉之書——牌面幾乎沒變,照樣有人在它面前哭出來。會動人的東西一直是那七十八張圖跟人之間的化學反應,不是背後的家譜。知道這點,你解牌會少一分裝神弄鬼的壓力,多一分把圖看進去的餘裕。


那天有個客人聽我講完這段歷史,皺著眉問:所以,都是假的?

我把牌推到她面前,讓她切。

我說:故事是編的。但妳等一下翻開牌,心裡「咚」一下的那個瞬間,是真的。兩百年來大家買單的,其實一直是那個瞬間。

她切了牌。咚了一下。


我是蜜思塔羅,在台北中山區一間老公寓的二樓替人抽牌。這裡寫的是我在桌前想到的事。


這篇提到的史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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